当前位置:首页 >

春夜鹳雀楼抒怀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在我们不经意间已沉落到了河对岸的秦川大地,无边的河滩终于在沉淀的疲倦中宁静下来,看不到白天的车流人影和忙碌于田间地头的辛勤农人,从黄河无声的波涛间浸润而来的暮霭携带着早春的凉意,将整个河滩变得神秘朦胧且空旷无边。
        暮色中一座巍峨的层楼固执地点点缀了我们的视线,它就是弹落七百年风尘从元朝初年的烽烟中走出来的鹳雀楼。
        据当地县志载:“鹳雀楼在蒲州城西南黄河高阜处,时有鹳雀楼栖其上,遂名。”它前瞻中条,下瞰大河,雄伟壮观。唐李翰《河中鹳雀楼集》序云:“宇文护镇河外之地,筑为层楼,遐标碧空,倒影洪流,二百余载,独立于中洲。以其佳气在下,代为胜概。”
        那时的鹳雀曾是鹳雀楼们在天空飞行中的驿站,它们无忧无虑地飞翔在大河上下,寻觅着依赖生存的鱼虾疗饥裹腹。暮色来临时,它们心满意足地栖息在高楼的栏杆和斗拱飞檐上,微闭着一双眼睛,漠然地打量着日出日落的唐宋江山,打量着披戴着风尘沿长安古道而来的一位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它们漠然的神态中呈现出“贵族”般的矜持。鹳雀楼如同凤凰台、大雁塔、黄鹤楼一样,是人类用智慧筑就的超乎于尘世的祭台,它供奉着自然之神。如今随着岁月的流逝,当人们感叹“凤凰台上凤凰游,风去台空江自流”,感叹着“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时,大雁塔上的大雁也渺无踪迹,鹳雀楼上的鹳雀也不知飞往哪个朝代的烟雨中不见了爪痕翼影,无疑这鹳雀楼也同凤凰台、黄鹤楼、大雁塔一样成了人们对自然之神恒久的追念,虽然凤凰不再、黄鹤不再、鹳雀大雁不再,但它们飞鸿般翩然于天地间的影子,会给我们现代人的心灵投入一片绿荫,洒落一掬春雨。
        也许正因为当年王之涣偶然一次兴致所至的登楼,才使鹳雀楼不致于沦落于被河沙淹埋的结局,我们一代代人吟颂着他不老的诗歌时,鹳雀楼不老的影子也在我们一代代人的心目中传递着,正如一们教授为鹳雀楼书写的对联:楼以诗名,人以诗名,世代相传二十字,古今绝唱。
        山因心远,河因心远,乾坤交汇数百里,天地奇观。
        王之涣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超乎于万物之上和鹳雀楼这个载体的存在,吟唱在不同的领域,鼓舞了多少仁人志士无止境的精神追求。
        当年这们春风得意的诗人站在鹳雀楼上手抚驳剥的雕花栏杆,看着面前亘古不变的漠漠黄沙、浩浩河水、茫茫远山,在夕阳的普照中飘萦着丝丝缕缕人间少见的空灵雾气时,诗人同时也看到了冥冥之中诗神对他的粲然一笑。隔着岁月厚厚的尘埃,我无法看到这位历经边塞风雨的诗人当时激情荡漾的面孔,却分明感到他面对盛唐时的蒲津大地时是怎样的一种好心情,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更上一层楼,诗人看到的是什么?是不远处的蒲津渡口往来如梭的商贾货船,是匆匆行走在竹索浮桥上去长安赴考的风尘书生?还是长亭更短亭里泣泪别离的情男怨女?点缀在蒲坂大地的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遍地柿林,还是碧草丛中牛背横笛的少年牧童?这时的诗人一定听到了苍茫暮色中,城东普救寺里飘然而至的钟声,这钟声使诗人心中那团滚烫炽热的情感喷薄而……一首传世之作就这样横空出世,那时的鹳雀一定听到了诗人发自肺腑的歌唱,它们在诗人音乐般节奏明快的高唱低吟中,翩翩飞舞,喈喈喈叫。用它们长长的喙和黑白相间的翅膀衔驮着汉文字一笔一划组成的诗歌,飞进了历史的永恒。
        这始建于北周,毁于元初的鹳雀楼,重新起建已是二十世纪末尾的年月了。自古以来,它与藤王阁、岳阳楼、黄鹤楼并称为我国四大名楼。重新起建的鹳雀楼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高达73.9米的鹳雀楼,比其它三个楼都要高出许多,用“遐标碧空,倒影洪流”的字句描述它再也恰当不过了。它屹立于一望无际的河滩地,巍峨的姿态在日出日落中顽强地昭示着什么?是质朴的民俗风情还是一去不复返的鹳雀?二十一世纪春天的这个暮日,我踏着还未竣工的水泥楼梯拾级而上时,萦绕于周围挥之不去的是现代经济无处不有的商业气息,这种气息无情的掩饰了我怀古的幽情,也许今人只在登高不在怀古。如今强烈的生存欲望已将现代的灵魂折磨得疲惫不堪,这“迥临飞鸟上,高出尘世间”的鹳雀楼,也放将会成为现代人“休闲”的好地方,人们不必知道鹳雀楼的过去与将来,不必知道王之涣、李益、畅当……一大串诗人关于鹳雀楼抒发的一大串陈腐枯燥缺乏生机的诗句,只需伫立高楼浴风沐雨任四面来风猎猎呼应出自然之声,让田园河流远山的山水卷拭擦掉心灵上的圬垢,生命和自然真真切切的融为一体。你点缀高楼,高楼点缀你的生命。
        我倾听着自己的脚步叩动在楼梯上清脆的响声,这响声穿透夜色和我的整个生命回荡在楼梯上下,我想:生命给予我们的也许就是这们一个不断攀援的过程,这不断的攀援来自我们内心的坚毅和不懈的努力,当我们来到楼的最高层时,能面对人类的便会尽收眼底,尽收眼底的山川风光也许是攀援者追求的最终目标和获得的最大财富,这或许也是古人们今人们喜欢筑层楼而登高的另一种原因的诠释吧。
        宁静无边的春夜中,我扶栏伫立,高楼无声,黄河无声。一阵翅膀搏击长空的声音从身边倏然飘过,凝视那远去的黑色的影子,我不知道,这翩跹于天地间的幽灵是凶悍的鱼鹰抑或是那不老的鹳雀们的精魂?



高菊蕊,女,1962年生,山西永济人,国家二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永济市文联主席。出版有散文集《听涛集》、《百年风流》,中篇小说集《一条通向天堂的路》等。作品多次在《黄河》、《山西文学》、《清明》、《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中篇小说《眼镜的故事》、《一条通向天堂的路》、《纸天鹅》被《小说月报》转载,中篇小说《南方不是太遥远》、《生长的月亮》被《中篇小说选刊》转载。中篇小说《一条通向天堂的路》被评为2004——2006赵树理文学奖,《冬天里的炉火》获《黄河》2003年“优秀小说奖”,《一条通向天堂的路》获《黄河》2005年度“雁门杯”优秀小说奖,《生长的月亮》获《黄河》2008年“雁门杯”优秀小说奖。本人被《山西文学》评为2000年至2006年杰出作家